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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冠中谈梵高

时间:2019-3-28 文章来源:艺术中国

  每当我向不知梵高其人其画的人们介绍梵高?#20445;?#24448;往自己先?#22270;?#21160;,却找不到确切的语言来表达我的感受。以李白比其狂放?不适合。以玄?#26102;?#20854;信念?不恰当。以李贺或王勃比其?#22530;?#25165;华?不一样。我童年看到飞蛾扑火?#29615;偈保?#30041;下了深刻的难以磨灭的印象,梵高,他扑向太阳,被太阳熔化了!

唐吉老父像

  先看其画,唐吉老父像画的是胡髭拉茬的的洋人,但我于此感到的却是故乡农村中父老大伯一样可亲的性格,那双?#25237;?#30340;粗壮大手曾摸过我们的小?#28304;?#20182;决不会因你弄脏了他粗糙?#26408;赏?#22871;或新草帽而生气。医生迦歇,是他守护了可怜的梵高短促生命中最后的日子;他瘦削,显得有些劳累憔悴,这位热爱印象派绘画的医生是平民阶层中辛苦的勤务?#20445;?#26805;高笔下的迦歇,是耶稣!邮递员露林是梵高的知?#28023;?#22312;阿尔的小酒店里他们促膝谈心直至深夜,梵高?#29615;?#21448;?#29615;?#22320;画他的肖像,他总是高昂着头,帽箍上夺目的"邮差"一样一丝不苟,他为自己?#30002;?#22312;小城?#27427;?#32473;人们传送音信的职是感?#21280;?#39640;。露林的妻?#37038;?#20445;姆,梵至少画了她五幅肖像,几幅?#23478;?#32654;丽的花朵围绕这?#40644;?#32032;的?#20061;?#22905;不正处于人类幼苗的花朵之间吗!他一系列的自画像则等读完他的生命史后由读者自己去辨认吧!

露林的妻子

  梵高是以绚烂的色彩、奔放的笔触表达狂热的?#26143;?#32780;为人们熟知的。但他不同于印象派。印象派捕捉对象外表的美,梵高爱的是对象的本质,犹如对象的情人,他力图渗入对象的内部而占有其全部。印象?#30722;?#20809;,梵高爱的不是光,而是发光的太阳。他热爱色彩,分析色彩,他曾从一位老乐师学钢琴,想?#39029;?#33394;彩的音乐,他追求用色彩的独特效果表现狂热的内心?#26143;椋?#29992;白热化的明亮色彩表现引人堕落的夜咖啡店的黑暗景象。我从青少年学画时期起,一见梵高的作品便倾心,此后一?#27604;?#29233;他,到今天的这种热爱?#26143;?#26080;丝?#20102;?#36864;。我想这吸引力除了来自其绘画本身的美以外,更多的是由于他火热的心与对象结成了不可?#25351;?#30340;整体,他的作品能打动人的心灵。形式美和意境美在梵高作品里得到了自然的、?#26434;?#30340;和高度的结合,在人像中如此,在风景、静物中也如此。古今中外有千千万万画家,当他们的心灵已枯竭?#20445;?#20182;们的手仍在继续作画。言之无情的乏味的图画汁牛充?#22467;?#20294;梵高的作品几乎每?#29615;?#37117;露了作者的心脏在跳动。

向日葵

  梵高不倦地画向日葵。当他说:"黄色何其美!"这不仅仅是画家感觉的?#20174;Γ?#20854;间包含着宗教信仰的?#26143;欏6杂?#20182;,黄色是太阳之光,光和热的象征。他眼里的向日葵不是寻常的花朵,当?#19994;?#19968;次见到他的向日葵?#20445;?#25105;立即感到自己是多么渺小,我在瞻仰一群精力充沛,品格高尚,不修边幅,胸中怀有郁勃之气的劳苦人民肖像!米开朗基罗的摩西像一经被谁见过,它的形象便永远留在谁的记忆里,看过梵高的《向日葵》的人们,他们的深刻感觉永远不会被世间无数向日葵所混淆、冲淡!一把粗木椅子,坐垫是草扎的,屋里虽简陋,椅腿却可舒畅地伸展,那是爷爷坐过的吧!或者它就是老爷爷!椅上一只烟斗透露了咱们家生活的许多侧面!椅腿椅背是平凡的横与直的结构,草垫?#24425;侵毕?#21521;心的线组织。你再观察吧,那朴素色彩间却变化多端,甚至可说是华丽动人!?#24425;?#20307;验过、留意过苦难生活、?#31185;由?#27963;的人们,看到这画当会感到分外亲切,它令人恋念,落泪!

  梵高热爱土地,他的大师风景画不是景致,不是旅行游记,是人们生活在其间的大地,是孕育生命的空间,是母亲!他给弟弟提奥的信写道:"……如果要生长,必须埋到土地里去。我告诉你,将你种到德朗特的土地里去,你将于此发芽,别在人行道上枯萎了。你将会对我说,有在城市中生长的草木,但你是麦子,你的位置是在麦田里……"他画铺满庄稼的田野、枝?#26007;?#33538;的果园、赤日当空下大地的热浪、风中的飞鸟……,他的画面所有的用?#35782;?#26377;运动倾向,表示一切生命都在滚动,从天际的?#39057;教?#22404;的沟,从人家到篱笆,从麦穗到野花,都互相在呼唤,在招手,甚至天在转,地在摇,都缘画家的心在燃烧。

梵高几乎不用平涂手法。他的人像的背景即使是一片单纯的色调,?#36130;酒?#24378;?#20197;下?#24863;的笔触?#24179;?#21464;化极微妙的色彩组成。就像是流水的?#29992;媯?#20854;间还有暗流和游?#23567;?#20154;们经常被他的画意带进繁星?#20102;?#30340;天空、瀑布奔腾的?#28966;取?#20182;不用纯灰色,但他的鲜明色彩并不艳,是含灰性质的、沉着的。他的画面往往通体透明无渣滓,如用银光闪闪的色彩所画的西莱尼饭店,明?#32676;?#33394;相的掌握十分严谨,深色和重色的运?#27599;?#35828;惜墨如金。他善于在极复杂极丰富的色块、色线和色点的交响乐中托出对象单纯的本质神貌。

  无数杰出的画家令我?#30913;澹?#22914;周方、郭熙、吴镇、仇英、提香、柯罗、马奈、塞?#23567;?#25105;爱他们的作品,但并无太多要求去调查他们绘画以外的事。可是对另外一批画家,如老莲、石涛、八大、波提?#27427;?#24503;拉克罗瓦、梵高……我总怀着强烈的欲望想了解他们的血肉生活,钻入他们的内心去,特别是对梵高,?#20197;?#21548;到他?#21051;?#30340;呼吸!

  ?#24459;!?#26805;高1853年3月30日诞生于荷?#20960;?#40065;脱·尚特脱。那里天空低沉,平原上布着笔直的运?#21360;?#20182;的家是乡村里一座有许多窗户的古老房子。父?#36164;?#29287;师,家庭经济并不宽裕。少年?#24459;?#24182;不循规?#22919;兀?#27668;?#35270;?#21608;围的人不同,显得孤立。唯一与他?#26143;?#34701;洽的是弟弟提奥。他不漂亮,当地人们老用好奇的眼光盯他,他回避。他的妹妹描述道:"他并不修长,偏横宽,因常低头的坏习惯而背微驼,棕红的头发剪得短短地,草帽遮着有些奇异的?#22330;?#36825;不是青年人的?#24120;?#39069;上各?#31181;?#32441;,总是?#20102;?#32780;锁眉,深深的小眼睛似乎时蓝时绿。内心不易被信识,外表又不?#30722;?#26377;几分像怪人。"

  他父母为这性格孤僻的长子的?#24052;?#39044;感到忧?#24688;?#30001;叔父介绍,梵高被?#25429;?#21040;巴黎画商古比在海牙开设的分店中。商品是巴黎沙龙口味的油画及一些石版画,他包装和拆开画和书?#32440;?#24456;灵?#26705;?#20986;色地工作了三年。后来他被派到伦敦分店,利用周末也作画消遣,他那时?#19981;?#30340;作品大都是由于画的主题,满足于一些图像,而自己的艺术灵感尚在?#20102;?#20013;。他爱上了房东寡妇的女儿,人家捉弄他,最后才告诉他,她早?#35759;?#23130;了。他因而神经衰弱,在伦敦被辞退。靠朋友帮助,总算又在巴黎总店?#19994;?#20102;工作。他批评主?#25628;?#30011;的眼光和口味,主顾可不原应谅这荷兰乡下人的劝告。他并说:"商业是有组织的?#30331;浴?老板们很愤怒。此后他来往于巴黎、伦敦之间,职业使他厌倦,巴黎使他不感?#24051;ぃ?#20182;读圣经,?#27807;淄牙?#20102;古比画店,其时二十三岁。

  他到伦郭教法文,二十来个学生大都是营养不良面色苍白的儿童,穷苦的家长又都交不起学?#36873;?#20182;改而?#37038;?#23459;道的职业,感到最迫切的事是宽慰世上受苦的人们,他决心要当牧师了。于是必须研究大学课程,?#32043;?#35201;补文化基础课,他寄住到阿姆斯特丹当海军上将的叔父家里,顽强地钻研了十四个月。终于为学不?#19978;?#33098;文而失望,放弃了?#38469;裕?#20915;心以自己的方式传道。他离开阿姆斯特丹,到布鲁塞尔的福音学校。经三个月,人们不能给他明确的任务,但同意他可以?#26434;?#36523;份?#30333;盼?#38505;去矿区讲演。他在蒙斯一带的矿区工作了六个月?#29615;?#29031;最早基督徒的生活,将自己所有的一切?#25351;?#31351;苦的人们,自己只穿一件旧军装外衣,衬衣是自己用包裹布做的,鞋呢?脚本身就是鞋。住处是个窝,直接睡在地上。他看护从矿里回来的工人,他们在地下?#25237;?#20102;十二小时后精疲力竭,或带着爆炸的伤?#23567;?#20182;参与斑疹伤寒传?#38745;?#38498;的工作。

  他宣教,但缺乏口才。他瘦下去,朋友赶?#31383;?#24944;他,?#25165;?#20182;住到一家面包店里。委以宗教任务的上司被他那种过度的热?#32769;排?#20102;,找个借口撤了他的职。 他宣称:"基督是最最伟大的艺术家。"他开始绘画,作了大量水彩和素描,都是矿工生活。宗教倾向和艺术倾向间展开?#22235;?#20197;协调的斗争,经过多少波涛的翻腾,后者终于获胜了!他再度回到已?#20973;影?#30331;的父亲家,但接着又返回矿区去,赤脚流血,?#30002;?#22312;大路的赎罪者与流浪者之间,露宿于星星之下,遭受"绝望"的蹂躏!

  梵高?#35759;?#21313;八岁,他到布鲁塞尔和海牙研博物馆里去看大师们的作品。使他感?#24051;?#30340;不再是宗教的或传说故事的图画,他在伦勃朗的作品?#24052;?#30041;很久很久,他奔向了艺术大道。然而不幸的情网?#33267;醬未?#27585;了他的?#26448;?#19968;次是由于在父母家遇到了一位表姐;另一次,1882年初,他收留了一位被穷困损伤了道德和肉体的妇人及其孩子,和她一起生活了十八个月。梵高用她当模特,她饱酒,抽雪茄,而他自己却常挨饿。?#29615;?#32032;描,画她绝望地蹲?#29275;?#20083;房萎垂。梵高在上面写了米歇勒(1798--1874年,法历史学家和文学家)的一句?#22467;?"世间如何只有一个被遗弃的妇人!"

吃?#28860;?#30340;人们

  梵高终于不停地绘画了,他用阴暗不透明色彩画深远的天空,辽阔的土地,故乡低矮的房,当时杜米埃对他起了极大的影响,因后者幽暗的低音调?#20843;?#21051;画的人与社会的面貌对他是亲切的。《吃?#28860;?#30340;人们》便是此时期的代表作。此后他以巨人的步伐高速前进,他只有六年可活了!他进了比利时的?#29615;?#23572;斯美术学?#28023;?#39068;料在他画布上泛?#27169;?#30452;流到地上。教授吃惊地问:"你是谁?"他对着吼起来:"荷兰人?#24459;?"他即时被降到了素描班。他爱上了鲁本斯的画和日本浮世绘,在这样的影响下,解放了的阴暗色调,他的调色板亮起来了。也由于研究了日本的线描富?#33098;?#22270;,他的线条也更准确、有力、风格化了。

轮转中的囚徒

  他很快就不满足于?#29615;?#23572;斯了,1886年他决定到巴黎与弟弟提奥一同生活。以?#20843;?#20960;乎只知道荷兰大师,至于法国画家,只知米勒、杜米埃、巴?#20154;?#27966;及蒙底塞利,现在他看德拉克罗瓦,看印象派绘画,并直接认识了洛特来克、毕沙罗、塞?#23567;?#38647;诺阿、西斯?#33251;?#35199;涅?#35828;?#26032;人,他受到了光、色和新技法的启示,修拉特别对他有影响。他用新眼光观察了。他很快离开了谷蒙的工作室,到大街上作画,到巴黎。巴黎解放了他的官?#26143;?#27442;,是《轮转中的囚徒》一画唤起他往日的情思。

  然而他决定要离开巴黎了!经济的原因之外,他主要不能停留在印派画家们所追求的事物表面上,他不陶醉于光的?#24125;洌?#20182;要投奔太阳。一天,在提奥桌上写下了惜别之?#38498;螅?#35199;方的夸父上路了!

  1888年,梵高到了阿尔,在一家小旅店里租了一间房,下面是咖啡店。这里我们是熟悉的?#21512;?#30340;床和两把草椅、咖啡店的球台和悬挂着三只太阳似的灯。他整日无休止地画起来:床与街道、公园、落日、火车在远景中穿行田野、花朵齐放的庭院、罐中的自画像……他画,画,多少不朽的作品在这短短的岁月源源诞生了!是可歌可泣的心灵的结晶,绝非寻常的图画!

  他赞美南国的阿尔:"呵!盛夏美丽的太阳!它敲打?#25293;源?#23450;将令人发疯。"他用黄色涂满墙壁,饰以六幅向日葵,他想在此创建"友人之家"。邀请画家们来共同创作。但应邀前来的只高更一人。他俩热烈讨论艺术问题,高更高傲的训人口吻使梵高不能容忍,梵高将一只玻璃杯?#37193;?#39640;更的?#28304;?#31532;二天?#38047;?#21059;刀威胁他。结果梵高割下了自己的一只耳朵。高更急匆匆离开了阿尔,梵高进了疯人院。包着耳朵的自画像、病院室内等奇异美丽的作品诞生了!他的病情时好时坏,不稳定,便又转到数里以外的圣·来米的疯人收容所。在这里他画周围的一切:房屋与院、橄榄和?#38469;鰲?#21307;生和园丁……熟透了的作品,像鲜血,随着急迫的呼吸,从割裂了的血管中阵阵喷射出来!

  终于,《法兰西水星报》发表了一篇颇理解他绘画的文章。而且提奥报告了一个难以相信的消息:梵高的?#29615;?#30011;卖掉了。

  疯病又?#22797;?#21457;作,他吞食颜料。提奥?#25165;?#20182;到离巴黎不远的芦弗尔·庶·奥瓦士去请迦歇医生治疗。在这位好医生的友谊、爱护和关照中,他倾吐了最后一批作品:?#26635;?#29926;士两?#19969;貳ⅰ?#24191;阔的麦田》、 《麦田里的乌鸦》、《出名的小市政府》、二幅《迦歇像》、《在弹钢琴的迦歇小姐》……

  1890年7月27日,他藉口打乌?#21796;?#20102;手枪,?#25945;?#37326;靠在一棵树干上将子弹射入了自己的胸?#29275;?月29日日出之?#22467;?#20182;死了。他对提奥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苦难永不会终结。苦难即人生。
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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